谢维和：新课改的话语及其意义简析

自21世纪初启动并持续推进至今的基础教育课程改革（以下简称“新课改”），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基础教育改革发展进程中的一项具有历史性意义的重大教育工程，对中国基础教育的改革发展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也为全球基础教育提供了很有价值与参照的示范与中国经验。  

 一 、新课改的阶段性与新现象     

 1 .  新课改的历史性贡献         

 从21世纪初开始，新课改历经二十几年，至今仍然在持续推进和深化，不仅为我国基础教育的改革发展注入了强劲动力，更为教育强国建设作出了历史性贡献。回溯自1978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我国教育改革工程的实施情况，新课改在实施时间、涉及范围、影响程度等方面均首屈一指。这场改革已历经25年，未来必将在中国教育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身处其中的教育工作者应倍加珍惜这一机遇。 

 在新课改的相关文献中，通常以2001年《基础教育课程改革纲要（试行）》的颁布作为改革启动的标志，但实际上改革的酝酿始于1999年底，2000年初已正式启动相关工作。1999年，教育部基础教育司牵头组织全国专家展开研讨，在此基础上，2001年国家正式出台新课改文件。2010年前后，新课改进入拓展、深化与完善阶段，课程标准与教学实践的融合以及评价领域的改革成为重点。2011年也由此成为改革进入第二阶段的标志性节点。2020年至2021年，新课改的目标任务与亟须解决的问题更加清晰，改革进一步深化，核心素养导向的改革理念逐渐成为共识，覆盖从义务教育至高中全领域。 

 新课改对整个中国基础教育的影响是巨大的，虽然目前仍然存在一些有待完善的环节，相关领域与议题也尚存争论与优化空间，但其所取得的积极成果是不可估量的。随着时代的发展，新课改的意义与价值将得到进一步的认识与肯定。 

 2 .  一个具有普遍性的新现象         

 新课改对中国基础教育改革发展带来的影响与变化是广泛且深远的。其中，特别值得关注的现象是，目前在新课改推进中，基础教育领域的教师、学生、研究者与管理者等相关人员，正逐渐形成一套与新课改相适配的新的话语与叙事方式。这些新的话语与叙事方式，集中体现为一系列新词汇、新概念以及独特的表述逻辑与方法，如三维目标、核心素养、研究性学习、综合实践活动、研学旅行、大概念、学科实践、五育并举、五育融合、项目化学习、“教—学—评”一致性、跨学科主题学习、探究性学习、减负增效、学习任务群、校家社协同育人、情境教学、过程评价、增值评价、结果评价，等等。这些都是和新课改相关的新提法、新词汇与新概念。虽然这些新表述的准确含义还不够清晰，按照学术界的严格要求，还缺乏精准的定义等，但毋容置疑的是，它们已经成为中国基础教育的一道亮丽的风景，反映了基础教育领域的变化与新的气象，甚至可以认为是中国基础教育的新的存在方式。 

 这些概念可分为三类：一是中国教育历史上传承的理念，如因材施教等；二是经引进吸收消化再创新的概念，如大单元，其最早可追溯至20世纪初的教材体系；三是我国原生性概念，如素质教育等，这类概念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是我国教育理论与实践的原始创新成果。  

 二、 三个关键词     

 在新课改所催生的这些新的话语与叙事方式中，贯穿着三个关键词，它们均属于原生性概念，高度凝聚了新课改的时代价值和教育意义。 

 1 .  素质教育         

 20世纪90年代中期，“素质教育”概念的提出是我国基础教育领域的一次非常重要的理论与实践创新，反映了中国基础教育改革发展在教育理念、话语体系和育人模式上的全新探索。素质教育并非单一的概念符号，其背后蕴含着一套完整的价值观念、教育理念与育人模式，形成了专属的教育话语体系。 

 对新课改与素质教育关系的理解，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展开：其一，新课改是素质教育的重要内容之一；其二，新课改是深化素质教育的重要措施；其三，新课改及其一系列的成果反映了素质教育的发展。 

 素质教育是一种新的教育理念与目标，而新课改是落实这一理念的政策与实践载体，即通过课程体系、教学方法、教材建设、评价机制等改革推动素质教育落地。所以，新课改是素质教育从理念走向课堂实践的核心路径，素质教育则为新课改提供了方向指引，避免改革陷入“唯分数论”的传统误区。 

 素质教育的核心要义是“两全”，即面向全体学生、促进学生全面发展。这一理念的提出，虽在形式上、时间契机上针对应试教育，但其内涵和意义远超“对应试教育的纠偏”。在新课改启动前，素质教育的实践多局限于课外活动、社会实践、文体活动、课外学习等领域，未能真正进入课堂教学主阵地，因此，出现了“素质教育轰轰烈烈，应试教育扎扎实实”的现象。尽管当时的实践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教育改革、提升了学生综合素养、改善了教育发展生态，但始终未能触及教育教学的核心环节。随着教育界对素质教育认识的不断深化以及对单纯实践活动局限性的清晰认知，改革逐渐向课堂主战场渗透拓展，这也成为新课改酝酿启动的重要时代背景。时至今日，素质教育的内涵已经越来越丰富，进一步达成了基础教育领域的共识，成为中国基础教育自主知识体系中的重要部分。 

 2 .  立德树人         

“立德树人”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基础教育领域的一个具有标志性的教育概念，鲜明地体现了中国基础教育“为党育人、为国育才”的定位与思路，因而成为新课改的根本任务。作为植根于中国教育实践的本土概念、中国特色教育学概念，它在整个教育领域中都占据着重要地位。 

 新课改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核心政策载体与实践框架，立德树人是新课改的终极方向与价值内核。新课改通过课程体系重构、教学方式革新、评价机制改革，将“立德”与“树人”的要求具象化到课堂、教材、评价全链条之中；与此同时，立德树人为新课改划定了核心边界，确保改革始终紧扣育人本质，避免陷入单纯的知识传授或形式化变革的误区。 

立德树人确立了新课改的正确方向，完善了课程体系的建设，优化了教学内容与方法的指导，促进了评价体系的改革，也营造了良好的育人环境。 

“五育并举”与“五育融合”是立德树人的重要实践形态，二者既蕴含着丰富内涵与独特功能，也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教育领域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相较于传统教育中“德育为先”“德育为首”“德育为本”“德育为基”等提法，立德树人构建了新的教育叙事逻辑，准确把握二者在叙事逻辑上的差异，是深刻理解立德树人核心内涵的关键。立德树人的表述充分反映了德育的有效性，以及思政引领力的要求。 

 3 .  核心素养        

“核心素养”是新课改中一个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的概念，也是彰显时代特点的一个教育概念，在新课改中具有十分重要的导向作用。虽然新西兰、加拿大等国在教育改革中也提及“核心素养”，但我国的核心素养概念在表述与内涵上均具有鲜明的中国特色——我国从“必备品格”与“关键能力”出发界定核心素养的内涵，与其他国家的核心素养的地位与内涵存在着差别。 

核心素养是新课改的核心导向与顶层设计逻辑，是连接立德树人目标与课堂实践的“桥梁”，贯穿于课程、教学、评价全链条，其既是课程重构的“总纲领”，也是教学改革的“方向盘”，更是评价改革的“标尺”。 

核心素养聚焦两个关键问题：什么样的知识对学生而言是最重要的知识，哪些素养是学生发展最重要的素养，直接体现了“为党育人、为国育才”的要求。 

在核心素养的讨论过程中，需坚守“核心”定位——核心素养应是学生成长发展中最根本、最关键的素养，数量不宜过多，且必须符合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以及充分反映中国教育改革具体实践的成果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在要求。当前，核心素养在总体表述与各学科素养界定上仍存在不一致之处，需进一步完善。 

梁漱溟先生在《吾人的自觉力》中强调：“自觉真真是人类最可宝贵的东西！只有在我的心里清楚明白的时候，才是我超越对象、涵盖对象的时候；只有在超越、涵盖对象的时候，一个人才能够对自己有办法。人类优越的力量是完全从此处来的。求自己生命中之机械性能够减少，培养自己内里常常清明自觉的力量。中国人之所谓学养，实在就是指的这个。”我国核心素养理念中对“自觉”能力的重视，与这一思想一脉相承，注重引导学生清晰认知自我身份、发展目标、自身特长与不足，形成独特个性，实现自我超越。  

三 、 新课改的意义分析     

新课改所蕴含的“素质教育”“立德树人”“核心素养”三个关键词，深刻反映了其在构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中的开创性实践与方法论探索，其中尤为凸显“两个结合”的指导思想，即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 

2022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中国人民大学时强调：“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也明确提出：“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如何构建这样的自主知识体系？总书记又进一步作出明确指示：“要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用中国理论阐释中国实践，用中国实践升华中国理论，打造融通中外的新概念、新范畴、新表述，更加充分、更加鲜明地展现中国故事及其背后的思想力量和精神力量。”[1]这一重要论述，为新课改深化发展与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提供了根本遵循。 

 1 .  话语与叙事的重要性         

语言、话语与叙事方式，实际上既是人们的生活方式与生产方式，也是人们的思维方式。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提出“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这一观点在教育领域可进一步引申为“语言的界限就是教育的界限，语言的形式就是教育的形式”。若不理解教育话语的内涵，便难以精准把握教育规律，更无法有效开展教育实践——优秀教师的教学实践往往伴随着精妙的语言表达。 

中国语言与话语及其文法具有独特性。例如，中文“山高水长”的表达与英文存在显著差异。按照著名学者陈寅恪先生的看法，中国的楹联（对联）作为最独特的文体，其对仗、平仄、押韵等格律要求，体现了中文的独特魅力。然而，中国文法的体系化建设仍有提升空间。如何将这些独特的语言与文体特征融入教材编写、课程设置、课标制定中，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 

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两个标志性事件（白话文取代文言文、简体字推行），充分证明了话语变革对思维方式、生活方式的深远影响。新课改所推动的话语体系建设，正是构建中国特色教育话语与叙事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例如，“素质教育”本身是一个极具中国特色的概念，反映了一整套价值观念与教育理念，以及教育教学的模式等，其内涵难以用英文中的“Element”“Competency”等词汇准确表达，仍需在实践中进一步挖掘与丰富。 

2 .“两个结合”的方法论         

“两个结合”不仅是构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方法论，也是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学的基本指导思想与主要途径，其内涵在新课改的三个关键词中得到充分彰显。 

第一，三个关键词充分反映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教育改革实践的深度融合，呼应了基础教育发展的历史进程。这些概念均源于中国教育实践的现实需求，是对教育改革问题的针对性回应，其发展完善也始终与实践紧密结合。第二，三个关键词深刻反映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有机融合，也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教育领域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作为一个继往开来、持续推进的重大工程，进一步充分全面认识新课改的成功经验及其意义，是一个需要深入思考与研究的课题。而构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包括探讨一套话语体系的建设，是新课改的基本方向。这一探索既体现了教育领域的专业性，也为教育强国建设提供了坚实的知识支撑，具有重要的理论与实践价值。 

构建中国教育学自主知识体系，是教育强国建设的基础性、战略性任务，而新课改正是这一进程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性实践与探索。其中，着力构建与新课改实践相匹配的、具有中国特色与解释力的教育话语体系，不仅能够体现教育的专业性，更是扎实推进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核心抓手与有效途径。这项工作意义深远，价值重大。

（作者：谢维和，中国教育学会学术委员会主任委员，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