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政涛：人工智能时代的学校发展规划

“知识就是力量”，这是工业时代流传的名言，但到了人工智能时代，情况已发生了根本性变化。智能时代，最稀缺、最匮乏的已不再是“知识”，而是“见识”，是“卓识”，更是属于人的“智识”。所谓“见识”，包含两层境界：第一层，是看见了没有、发现了没有；第二层，是在看见与发现的基础上，是否形成自己的观点、主张和判断。只有看见了、发现了并形成自己的观点等，才是真正的“见识”。

学校发展规划是每个时代都要做的。“十五五”学校发展规划是人工智能时代的规划，不可避免地浸润着时代的气息。我的思考从一个追问开始：人工智能时代究竟应该赋予孩子们什么能力？其中之一就是提问能力和追问能力。清华大学谢维和教授曾提出，在人工智能时代，如果提不出好的问题，人工智能都会鄙视你。我认为这个观点十分深刻。在人机协同日益普遍化的当下，人工智能不仅常态化走入教育教学，而且开始走入教育研究和教育写作，我们要更好地发挥只有人机协同才能发挥的作用，其中首要的一步就是学习如何向ChatGPT、DeepSeek等各种生成式人工智能提出“好问题”。因此，在智能时代，我们要成为好的提问者。接下来，我将尝试围绕“规划”这一主题，提出我的问题。

一、规划为什么重要？

从人工智能的视角看，以DeepSeek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指出，规划能提供方向与目标感，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帮助预见和应对风险，并为决策与评估提供基准。它可以增强控制感、减少焦虑、促进学习与持续改进。用一句话总结：规划是在不确定的世界中，主动为自己创造一个有期望的未来的最可靠方法。在当前，“人智协同”的概念很流行。但这种表述将“人”与“智”并列，往往无形中预设了“智”仅指向人工智能，将人类自身置于智能范畴之外。对此，我主张将其修正为“双智协同”，强调这是“人类智能”与“人工智能”两种智能的协同合作，并进一步走向“双智融合”与“双智共生”。基于这一理念，我们在审视教育问题时，可以兼顾人工智能的观点与人类智能的见识。

从人类智能的视角看，曾国藩有言：“凡办大事，以识为主，以才为辅；凡成大事，人谋居半，天意居半。”这里的“谋”便是规划。褚宏启教授也强调了规划对于应对未来挑战、促进协调发展、推动路径优化的作用。在我看来，规划的价值和意义在于“成事成人，规划先行”。学校是成事成人的地方，无论是学校管理、课程改革还是教学教研，这些事情的目的都指向“成人”，即在成就学校教育之事中成就理想之人。无论是成事还是成人，都需要以规划作为起点和前提，不然就是盲目的，就会远离教育的本质。教育的目的性，本质上就是规划性。

二、什么是好的学校发展规划？

回到对规划本身的价值追问，我们依然可以先看看人工智能的观点。它认为：一个好的学校发展规划，首先要拥有清晰的愿景与使命，这是它的灵魂；其核心必须是以学生的全面发展为中心；强有力的课程与教学体系，是支撑整体的骨架；专业且充满活力的教师队伍，是驱动发展的引擎；支持性的环境与文化，构成了滋养的土壤；有效的管理与资源保障，是维持运行的血脉；而持续的评估与适应性，则赋予规划长久的生命力。

由此可见，一个好的学校发展规划应当是“活”的，它是一个动态的路线图，而非刻在石头上的法令；是“共同”的，它的制定和执行过程包含了所有利益相关者（校长、教师、学生、家长、社区）的智慧和承诺；是“务实”的，它既有宏大的愿景，也有具体、可衡量、可实现的阶段性目标；是“以人为中心的”，它最终的目标是服务于每一个学生的全面成长和幸福。

面对同样的问题，《中小学管理》刊发的《什么样的学校发展规划是好规划——基于五国30份标杆文本的主题分析》一文中，专家们提出一个好的规划需要做到“摸清起点、明确终点、抓住重点、找准支点与把握节点”，我对此非常认同。除此之外，一个好的规划还应当做到“仰望星空，头顶祥云，脚踏大地，用好引擎”。具体来说，“星空”意味着精神与思想，“祥云”意味着战略与政策，“大地”意味着文化与生态，“引擎”意味着技术与机器。最终衡量一个学校发展规划好坏的标准是：它是否真正创造了一个让每个孩子都能被看见、被支持、被激发，从而成为最好的自己的教育环境。

三、人工智能时代的学校发展规划怎么做？

在制定规划的过程中，尽管我们已经处于新的时代，但有些信念和标准是永恒不变的。

第一，不变的是融合。这包括历史、现实与未来的融合。我们在阐述办学思想时不能只有“现实感”，还必须具备“历史感”和“未来感”，讲清楚办学实践和办学思想的文化根，并勾勒出未来学校的模样，明确准备带领师生走向怎样的未来，以及要把自己的学校办成一个什么样的未来学校。同时，还包括政策、理论与实践的融合。理想的规划需要将回答“走到哪里去”的政策逻辑、回答“为什么”的理论逻辑以及聚焦“怎么做”的实践逻辑有机融合起来。

第二，不变的是研究。我们要坚持以研究的方式来做学校发展规划，即要对“星空”“祥云”“大地”“引擎”进行扎实的研究。所有的研究都不能忘记学生，对学生的研究是学校发展规划不变的起点。面对数字时代成长起来的“数字新人”，我们必须读透读懂他们的发展需求和心理状态。把学生研究明白了，课程、教学、教研、评价等各种具体规划才能找到新的方向。

第三，不变的是扎根。要把规划的根扎在深厚的文化大地之上。这片大地，至少包含中国文化、区域文化、学校文化三个层面。一份好的规划一定要将这三个层面的文化传统与根基梳理清楚并深深扎进去。

第四，不变的是关联。一是学校与国家的关联。我常说，“小学校连着大中国”。学校做规划时要密切关注国家政策与战略，因为规划中承载着国家的需要、回应着国家的风向、跳动着国家的脉搏。二是课程与课堂的关联。真正的课程改革，不是从“课改”到“课改”，而是从“课改”走向“改课”。三是教学与教研的关联，要明白教研质量是教育教学质量的定海神针：“教育大计，质量为先；质量大计，教研为先。”四是问题与举措的关联，任何规划设计与举措都必须针对问题，在发现和诊断问题的基础上提出行动方案，因此实现问题与举措的紧密对接，是规划实不实的重要标志。五是成事与成人的关联，坚持在成事中成人，以成人来促成事。例如，通过课程变革促进教师发展，通过班级建设变革促进班主任发展，将各种事的推进与各种人的发展连接起来。

第五，不变的是清晰。一份好的规划，必须在方向、目标、问题、路径等多个维度上保持清晰。其中路径体系是核心，应涵盖课程、教学、教研、评价及数字智能技术等路径。同时，机制与制度也要清晰，机制是“魂”，是思路；制度是“体”，是具体的做法和抓手。

当然，除了不变的坚守，我们也要看到变化。 “十五五”学校发展规划要仰望新的“星空”和“祥云”，关注新政策，回应新要求，如中国式现代化、教育强国建设、教育家精神以及中小学人工智能教育等。“十五五”学校发展规划必然离不开数字化与人工智能教育的整体布局。我们同时也拥有了新的“大地”与“引擎”，以DeepSeek等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成为教育生态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推动了学校育人方式与治理模式的深刻变革。

基于这些新的变化，面向人工智能时代的学校发展规划，其研制方式应遵循以下几个原则。首先是“数智赋能”，必须清晰阐明有和没有数智技术的本质区别。其次是“开放共享”，规划不应成为束缚创造力的枷锁，而应是实现共同愿景的脚手架，始终需要向师生、家长、社会和未来保持开放的姿态和胸怀。最后是“互动共创”，新时代的学校发展规划应在人机协同、人机共创中完成，让生成式人工智能真正成为学校发展规划的参与者、研制者与共创者。这一天正在到来，甚至已经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