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东平：走向教育创新5 变革之中的传统文化教育

大约在十几年前，进入新世纪之后，当时AI尚未问世，互联网教育也尚未成为强劲的潮流，当时中国教育最火的主题、最流行的口号是什么？也许你想象不到，是国学教育。一时风起云涌，诸多风云人物、名牌学校应运而生。当下回眸，人们很容易想象成是一种民间活动，但事实并非如此。传统文化的倡导复兴，其脉络清晰可循。

1995年，在政协第八届全国会议上，赵朴初、叶至善、冰心、曹禺、启功、张志公、夏衍、陈荒煤、吴冷西等“九老上书”，是一个重要源头。他们发出《建立幼年古典学校的紧急呼吁》，称传统文化处于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多数年青人甚至对古代文学、历史、哲学的典籍连看也看不懂了。” “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任此文化遗产在下一代消失，我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民族的罪人。”2004年9月，许嘉璐、季羡林、任继愈、杨振宁、王蒙等70位专家学者联名发表《甲申文化宣言》，呼呼保护多元文化价值和各国文化传统。

1998年，舒乙成立了私立“北京圣陶实验学校”，可能是第一家在义务教育阶段融入读经教育的学校。同年，中国青基会启动中华古诗文经典诵读工程，古典文化传播通过诗文进入大众媒体，形成了延续至今的一些电视节目品牌。

当然有自上而下的加持。2001年，中央颁布《公民道德建设实施纲要》，言明当代精神文明建设的三种道德资源，分别是优秀传统文化、社会主义文化和世界主流文明。2007年，十七大提出“加强中华优秀文化传统教育”。2012年，十八次大提出“建设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体系，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2014年，教育部发布《完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指导纲要》，中办国办发布《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文化自信”成为一种政治性的号召，全社会的传统文化热快速升温。2005年，中国人民大学成立国学院，为国内首家。随后，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武汉大学国学院、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等相继成立。高校社团更是风起云涌，如北京大学国学社、南开大学国学社、河北大学知行国学社等等，总数超过400家。2015年正式出版《中国传统文化中小学实验教材》，以“完美人格教育”为目标，包括国学经典、民族艺术和民俗文化三部分内容，旨在传统文化熏陶下，养成“良好行为习惯，高雅审美情趣、质朴道德操守、深邃哲学思想”。2018年，教育部发布《关于开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基地建设的通知》，计划到2020年，在全国建设100个左右的传承基地。

体制之外，大陆国学热还有重要的推手，一是南怀瑾，二是王财贵。在社会运作的层面，后者尤盛。

王财贵的文礼书院

2001年，来自台湾的文化学者王财贵在北京师范大学所作“儿童经典导读教育”的讲演，轰动一时，号称“一场演讲，百年震撼”，光盘流通量达几百万张，标志着社会性读经热的兴起。据《南方周末》的调查，2004年之后，“约有3000家私塾、学堂涌现全国，读经之声响彻各地，民间教育实验盛况空前”。《弟子规》成为众多小学、幼儿园的读物。

但是，王财贵并不读《弟子规》。他倡导的是“老大纯”模式，即“老实、大量、纯粹”读经方式。在温州泰顺县设置的文礼书院，是最高学府。环境幽深僻远，青山绿水，入学标准极为严苛。在少年儿童阶段实行全日制、封闭式的读经，只读不解，追求包本背诵，在少年时达到背诵中国古代经典20万字、西方经典10万字的程度。13岁后有大致10年的“书院教育”，用2年解经，然后是博览（仍限于古典文献），反思，历练。其高级班的学子在十年读经的基础上，再以十年解经、博览和历练，以培养圣贤之才。基本封闭的学习制度，一年放假两次共25天，平时无假日，4:30起床，晚8:30入睡。没有手机、电视、网络、报纸、无其它娱乐生活，是一种古典“修道院”式的修学方式。学校还有一些来自德国、希腊的外国留学生。学校将宋代大儒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奉为圭臬。在文化传承方面是“继绝学”，保存和弘扬儒家文化；在人才培养上明确以培养“圣贤之才”为追求。

图片王财贵在温州文礼书院，2018年。

图片温州文礼书院的教室

据2018年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课题组开展的传统文化教育调查，在获得的2319所机构信息中，名为学堂的638所，书院418所，国学馆241所，幼儿园72所。按“含经量”不同，可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以读经为主的，如温州文礼书院、曲阜崇儒学堂、沈阳齐谦书院、上海悦谦学堂等等。第二类是融合中西的，如北京四海书院、明悦教育、伏羲教育等等。第三类是大多数学校，完全不读经，以书法、诗词、武术教育等文艺、体育为主。

所有人都怀疑，读经真的能够培养走向世界、经世致用的人才吗？但是它推动的读经热是确定无疑的。它导致了学界的两度大讨论。第一轮由蒋庆2004年选编的《中华文化经典基础教育诵本》出版引发。争论的本质是“读还是不读”。反对者以袁伟时、李泽厚、薛涌等为代表，视为读经否定五四传统、否定白话文、否定蔡元培、胡适，是一种“开倒车”，是文化保守主义的“蒙昧教育”，是传统文化继承中的“原教旨主义”。读经的拥戴者甚至有主张回到1903年的《奏定学堂章程》，恢复小学读经科，回到“中体西用”的模式。支持方蒋庆、王财贵的则认为读经有利于培养儿童的道德、智慧和精神境界，是应对西方文化冲击、安身立命的根本。2016年的大讨论，源于同济大学柯小刚教授对王财贵“老大纯”读经模式的公开质疑。但讨论的重心，已经从要不要读经转向了如何用科学的、现代的方法继承传统。

2018年我们在泰顺的文礼书院访问时，王财贵畅谈发展，展示了规划蓝图。但2023年初以“接受指导，内外整改”为由宣布所有学生放假，此后再无复学。2025年时学校已呈烂尾状态。随着王财贵离开大陆回到台湾，他整体的读经教育推广活动也全面停止。

曾国俊的道禾学校

图片台湾新竹的道禾实验学校

台湾道禾基金会创办的道禾实验学校从不读经。创办者曾国俊致力于打造出以东方美学、华人文化为主的“最中国”的学校。我参观过在台湾苗栗、新竹的道禾学校。什么是文化意义上的中国学校，它与美国学校、德国学校、英国学校有什么不同，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学校设计的理念是把艺术之美、生活之美铺陈在整个校园，让所有孩子都能接触到美，感受到温暖和关爱。这种真善美的教育，背后是“儒、释、道”的哲学思想。道禾的课程分两大类：一类是“套装知识”，即语言、数学、物理、化学、历史等，是对人类文明的传承学习；另一类是华人的经验知识，通过山水课程、节气课程、六艺课程等展开。每年在不同时节组织学生旅行，爬同一座山、涉同一条河，这样学生在小学阶段就谙熟台湾地区6座山、6条河的人文、地理和自然。按照知行合一的理念，学生亲手做木工、制作纸张、活字印刷、烧窑，花几个月时间做一把弓箭等等，理解中国文化之美，学习蕴含其中的道理和知识。继承传统而出的“新六艺”课程，包括书道、水墨、剑道、弓道、武术、茶道、器乐（古琴、二胡、直笛、阮）、工坊课（金工、木工、染织、造纸、制书、陶艺）、身体美学等等。在小学阶段，传统文化教养的比重较大，到初中逐渐减少，到高中兴趣爱好和专长作为课外的社团活动，已经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小学的毕业礼，是攀登3800多米的玉山，跋山涉水四天三夜。初中毕业要花10天攀登雪山。高中则要求全班合力造一条船，然后坐自己造的船出海，称为“山-海-关”课程。通过这些课程，使学生学会知止、专注、守住当下。

图片道禾教育创办人曾国俊

图片道禾学校的各种活动

道禾教育深受华德福教育的影响，重视“培养人的智力、艺术和道德的平衡发展，尤其重视儿童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发展。”作为一种中国化的探索，致力于“让儒、释、道哲学变成中国的教育哲学，把琴棋书画变成中国的教育美学，把中国的太极、养生、武术、射箭变成中国教育的体智能，把中国的养生学变成中国孩子的营养学。”但它落户大陆的过程十分坎坷，目前只有少数学校以特色课程的方式借鉴“新六艺”课程。

在这个方向上，中国还有许多学校和学生，在乡土环境、家庭环境中接受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例如深圳山之雨学校，小学课程内容为上午语文、数学、外语、通识、文字学、世界文明史、诗词鉴赏与写作等。下午有书法、绘画、围棋、古琴、音乐鉴赏、马术、弓道、手工、厨艺、农耕、木工、武术、空间体育、户外运动等，具有横向发散性。

图片深圳山之雨学校，2018年。

伏羲教育：农村素质教育的成功案例

伏羲教育是中国农村的本土教育品牌。2006年，中央电大文法学院的退休教授吴鸿清在甘肃甘谷县土桥小学，创办了第一所伏羲学校，因为甘谷是伏羲故里而命名。学校招收的是不加选择的村民的孩子。最后，学校的学业成绩高居全县之首，因而声名远播。最多时全国有300多个教学点的伏羲教育（大多为民办学校），一些城市家长不惜代价、到农村租房送孩子前来上学。

图片吴鸿清教授

伏羲教育的“秘诀”，是实行文化的“母乳喂养”，主张继承传统的教育智慧。吴鸿清明确说，“伏羲教育不是国学教育、不是传统文化教育、不是特长教育，而是以人为本的素质教育。”其基本理念是十个字：“教人伦、顺人性、终生受益。”将人伦教化作为教育的根本目标，以别于以知识、技能为主的教育。顺人性，指按古人所说的四个阶段，施加不同的教育，即幼儿养性，童蒙养正，少年养志，成年养德。终生受益，是指所学的东西能够影响孩子的一生。

语文以《弟子规》、《三字经》等传统教材启蒙，三年级开始学习《论语》等古代经典和中外优秀散文。通过背诵和大量阅读，培养自主读书、写作的能力。每天开设一节书法课和一节武术课，六年中至少要掌握一套实用的武术技能。在教学模式上，伏羲学校也多有创新。他们相信古人的教育智慧，打破了现行的语文教育模式。儿童识字不学拼音，不从单个字的读写开始，而通过指读经典读物，在上下文贯通的整体感觉中大量识字，在一二年级基本完成识字，包括大量冷僻的汉字和繁体字。书写则通过毛笔书法完成，每天一节书法课。以中国武术代替体育，每天一节武术课。三年级之前不开数学，通过活动和游戏学习；五年级之前不学英语，在六年级集中一年时间、每天两节课的英语学习，完全可以达到小学教学目标（现在有的伏羲学校在低年级开设算术和英语）。没有科学、思品课，因为品德教育主要是力行，科学课可通过在课外或自学完成。在小班小校的环境中，儿童在课外混龄活动，关系亲密融洽。老师为人师表，重在身教。在大量识字之后，通过广泛的课外阅读，可以补充科学、社会等知识。而且，吴教授倡导，伏羲教育三年级之前不考试，不用考试压抑孩子的天性。伏羲班的学生能文能武，身体健康，学习负担轻，学业成就好。组织学生开展游学、农耕、徒步、露营、野外生存等各种活动。因此，伏羲学校没有课外的书面作业，没有考试。在对孩子成长的评估上，也就不过分纠结于分数、成绩这种短期的标准。

每天2节的语文课主要学习传统经典，统编教材作为课外读物。我们在一所伏羲学校看到的教学内容，一年级为《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声律启蒙》，唐诗、宋词、元曲。二年级为《幼学琼林》、《孝经》、《诗经》节选。三年级为《论语》，四年级为《大学》、《中庸》、《礼记》（节选）、《尚书》（节选）、《周易·系辞上》、《左传》（节选）、《孟子》（节选）。五年级为《道德经》、《庄子·内篇》、《列子·汤问》、《管子·弟子职》、《孙子兵法》（节选）、《墨子》（节选）、《荀子》（节选）、《韩非子》（节选）等。六年级为《中华美文》先秦到隋37篇，唐到清39篇。具体教学安排不同学校各有变通。

可见，伏羲学校是一种以中国文化为根、培养中国人的素质教育。它达到了素质教育所追求的目标：教学过程简单、学习轻松、教育质量高——这不仅是指学业水平，而且是指品德和性情。而且，这是一种正宗的、富含中国文化营养的教育。伏羲学校遵循古法，认同儿童读诵经典不为理解、不为记忆，而是借经典以养正、练定、开慧，坚持老师要少讲解，学生不问不讲。看着四年级孩子念念有词地指读深奥的《易经》，令人有诧异之感。就传习文化经典而言，教育的实现是否存在多种可能性，“儿童性”是否就是童谣童诗一途？在这类问题上，究竟取古法还是师西法，也许真的需要平常心，谨慎地评价和检验。

研究院的课题组实地调研了17所伏羲学校，问卷调研3569份，访谈235人次。调查显示，伏羲教育继承了古代童蒙养正的成功经验，其特点是课程少、负担轻，师生关系密切，重视书法和体育。学生知书达理，身手矫健，写一笔好书法，深受家长欢迎。调研中采用孟万金和官群教授在2009年编制的《中国中小学生积极心理品质量表》，进行了对比研究。结果显示，伏羲班学生在认知、勇气、人际、公正、超越维度都具有优于普通班学生的表现。

甘肃甘谷县土桥小学的学生

河北端村的伏羲学校学生，2018年

今天，我们面临的挑战，一方面是教育人伦教化功能的丧失，功利主义价值盛行，它被视为是社会性的价值迷失、道德退化的重要原因之一。其次，是如何在全球化环境中，保持中华文化的独特面貌和价值。因此，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复兴和传承，可以归纳为这样的目标：如何连接古今中外、培养“全人教育”视野中的合格公民。这也就是当年陈鹤琴的“活教育”提出的“同心圆”培养目标：做人、做中国人、做现代中国人。

对经典的“活化”传承有许多地方案例。例如钱锋的“万物启蒙课程”，遵循儿童学习的阶梯，结合地方性、乡土文化、儿童性、民族性的演绎，探索面向中国儿童的“全人教育”。在学前教育领域，“华夏三亲启蒙教育”汲取中国古代礼乐启蒙教化之精华、秉承平民教育的理念，通过亲情、亲自然、亲乡土的三亲教育，探索一套“修德、开慧、学艺”的中国式儿童教育新思路，都是有效之举。教育面临的诸多问题和挑战，大多并没有标准答案。我们需要的是一种开放的态度，包容，宽容的机制，允许多样化的教育探索。这就是传统文化教育也可能是教育创新的原因所在。